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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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衡鹿盯着手機琢磨了兩天,到底應該什麽時候,約路黎去哪裏比較好。
他沒敢放假第一天就約人,怕自己太唐突了吓着對方,但別人假期的第二天他又要上班,所以最後帶着一點點的小心思,把計劃安排在了放假的最後一天,也就是中秋節當天。
但白衡鹿不是很确定這一天路黎會不會有時間,所以也沒有對成功把對方約出來抱很大希望。
時間确定好了之後又開始發愁去哪裏。
他從前只與夏紫帆約會過,每每都是服從對方的安排,他負責跟着拎東西和結賬就好。
這樣的經歷讓他實在不知道正經的約會應當是怎麽樣的,兩個人在一起又應該去做些什麽。
白衡鹿發了兩天的愁,這兩天裏一有時間就要掏手機查攻略,制定計劃ABCDEFG,又一一逐條自我否定。
他太重視這一次的機會了,太想給路黎留下一個完美的印象了,這導致他的心情比當初剛畢業找工作到處投簡歷、面試的時候還要緊張,晚上甚至有點失眠。
就這麽糾結到假期第二天下班,白衡鹿到家之後終于放棄了。
他決定推翻之前自己所有的想法和計劃,直接問一下路黎想去哪裏、乾點什麽,反正他只要和對方在一起就滿足了,去哪裏、做什麽對于他來說本來就不是很重要。
下定決心之後白衡鹿點了個外賣,等外賣的空當裏見合租的人都還沒回來,就先去洗了個澡。
洗完澡沒多久外賣也到了,他拎着外賣回到房間沒着急吃,而是先拿出了手機,打開了和路黎的聊天界面。
明天有時間嗎?
明天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明天我想……
白衡鹿編輯信息的手指有些微微發抖,怎麽寫都感覺不對勁不太好,一次次編輯又删除。
明天——
當白衡鹿再一次删除掉剛打完的那些字,準備重新寫時,手機忽然連續震了幾下,有未讀信息,卻不是當前界面聯系人發來的。
白衡鹿暫時放棄給路黎發信息,退回到主界面去看是誰。
夏紫帆:明天請我吃飯。
夏紫帆:【位置】XXX店
夏紫帆:中午十二點半。
白衡鹿盯着這三條信息看了許久,最終只回複了一個“好”。
他不知道這頓飯夏紫帆準備做什麽或者想要說些什麽,但他看了一眼日歷,知道夏紫帆肯定又沒錢花了。
房租衣服首飾化妝品包包,每一樣都消耗巨大。夏紫帆又從來不會計劃花銷或者存錢,從前兩人在一起的時候每個月的前十天花她自己的,後二十天就要花白衡鹿的才能勉強度日。
關掉和夏紫帆的對話,重新回到與路黎的聊天界面當中,白衡鹿捧着手機看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有發送任何消息過去。
等他終于想起來吃飯的時候,外賣已經涼透了,囫囵吃了些,也是食不知味。
路黎從放假第一天等到第三天,心情從期待到焦躁至心灰意冷,整個人肉眼可見的萎靡下來。在家也不折騰不跟曲女士和老路兩口子跟前賣萌耍寶了,就把自己縮在犄角旮旯裏發呆,時不時還老産生幻覺,覺得自己手機震了,趕緊掏出來看。
別看老路平時不怎麽着家,見着兒子不是轟就是攆,但眼瞅着小路沒了往日那沒心沒肺的模樣,他比曲清黎還着急,一個勁兒問老婆這可怎麽辦。
午飯的時候老路皺着眉頭做了一桌子好菜,除了兩盤海鮮是照顧老婆的口味,剩下全是兒子喜歡的。
結果他小路卻很不給面子,壓根兒沒吃幾口。
老路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吃完飯收拾完桌子,跟老婆說了一聲拿着車鑰匙就走了,直接開去好幾十公裏外的一家飯店給兒子買他最愛吃的糖水杏仁豆腐。
家裏只剩下母子倆,曲清黎這才問她的好大兒:“怎麽了?嗯?失戀了?”
“沒有。”路黎趴在沙發上,把臉埋在靠枕裏,悶悶地說,“都沒戀,哪兒來的失戀。”
“那是發生什麽事了嗎?”曲清黎坐過去,伸手摸了摸兒子的後腦勺。
“沒有。”路黎委屈巴巴的,聲音裏帶着哭腔,“就是沒有才讓人難過!!”
“說好了一起出去玩兒,他都答應了,可我一直等到現在他都沒和我說話。”
後面再沒說別的,但曲清黎卻明白他的意思——答應了卻不兌現,說明那只是礙于情面的随口應付與敷衍。這比直接當面拒絕更讓那個滿心期待的人難受,甚至難堪。
回想起來,往日種種仿佛全都是他在自作多情。
“不行就算了,好不好?”曲清黎一邊給兒子順毛,一邊哄道,“讓你爸給你尋麽尋麽有沒有更好的。”
路黎心裏難過,但卻不想讓父母跟着擔心,抹了一把臉,紅着眼睛怏怏地答應:“要帥的,有頭發的,不能太胖也不能太瘦最好有腹肌,身高一米八到一米九之間,還要眼睛好看最好是雙眼皮。”
曲清黎覺得這着實有些為難她老路,沉默片刻後弱弱地問:“……矽膠的行嗎?”
夏紫帆喊白衡鹿去長沙駐京辦吃湘菜,點了一桌子,上了菜也不動筷子,靜等着全上齊了拍照發完朋友圈之後才開始吃。
白衡鹿一個川省人被幾道正經湘菜辣得夠嗆,再加上心情不是很好,沒吃多少就開始捧着水杯子發怔。
夏紫帆看了幾眼,給了他一句:“矯情。”
白衡鹿聽見了,回看了坐在對面的人一眼複又垂下眼睑,沉默着沒說話。
夏紫帆就煩他這半死不活的樣子,以前在一起的時候都沒給過他好臉兒,現在更是肆無忌憚:“怎麽了,過得不順心啊?你那小男朋友呢?大過節的倆人不去約會,跟我出來不怕人家吃醋啊?”
白衡鹿不想跟她嗆嗆,但聽她這麽說心裏也不舒服,皺着眉回了一句:“……你別亂說。”
“亂說?我亂說什麽了?”夏紫帆慢條斯理地吃着牛蛙,“你跟我分手不就是為了跟他名正言順地鬼混?”
話出口的那瞬間,夏紫帆也覺得自己說得有點過了,但分手之後的這段時間裏,朋友、同事的背後議論,不敢和家人坦白而産生的壓力,和回過神來之後的不甘,使她心裏積攢了太多的委屈和無法發洩的怨氣。
這讓她就算意識到了自己有不對的地方也不願低頭,甚至惡劣地想看看面前這個從前随她搓圓揉扁都沒說過一個不字的男人能把她怎麽樣。
而內心更深處,她何嘗不是在試探,試探這個人對自己的容忍度和底線,想看看自己到底還有沒有機會再次把項圈套牢在這個人的脖子上,讓他繼續對自己俯首帖耳唯命是從。
夏紫帆話音落下之後的幾分鐘裏,白衡鹿都沒有說話,他只是看着她,一雙漂亮的眼眸裏甚至沒有過多的情緒。
但就是這樣的白衡鹿卻讓夏紫帆有些緊張起來。
這是她從沒見過的白衡鹿,一張帥氣的臉孔冷靜到冷漠,讓她有些害怕的同時又隐隐地激起了她內心深處的憤怒——擺什麽臉色?他有什麽資格在她面前擺臉色?他憑什麽?!他也配?!
夏紫帆假裝不在意地繼續吃東西,但整個人卻因為內心深處交雜的情緒而不自覺地緊繃起來。
“我很抱歉,”良久的沉默過後,白衡鹿終于開口道,“過去那些年,我對自己的行為感到愧疚,所以我今天答應你的要求,只是為了盡我所能的補償你。”
“這不代表什麽,我對你,對不起,但我對你從始至終都沒有那種感情。”白衡鹿看着面前低着頭,手上的動作也已經停止的人,“你可以羞辱我、罵我、打我,但請你不要随意侮辱我喜歡的人。他什麽都沒有做錯,他甚至到現在都不知道我對他抱着怎樣的想法、念頭,你不能也不應該僅僅因為我對他的喜歡,和你對我的恨,就對一個你根本不認識的人口出惡言。”
“你在維護他?”白衡鹿的一席話讓夏紫帆難以置信,心中的怒火也終于再也壓制不住,“我跟你在一起幾年,你算過嗎?你這麽對過我嗎?!你想答應跟我交往就交往,想分手就分手,你曾經哪怕一點點,有為我想過嗎?啊?!”
“今天是什麽日子?八月十五,中秋,中秋!我連家都不敢回,”夏紫帆的聲音發顫,瞪着一雙通紅的眼睛,“因為我一回去他們就會問我到底什麽時候結婚,你到底什麽時候才會跟我去家裏見我父母!”
“現在遇到那個賤人,終于讓你下定決心跟我分手了,但那麽多年,你耽誤我那麽多年怎麽算?我都二十七了還沒嫁出去,我跟了你那麽多年,等了你那麽多年,一個女人最寶貴的青春我都在等你!你對得起我嗎?你在乎過別人對我的看法嗎?!”
這一刻,她全然忘記了自己當初是如何一步步言辭偏頗甚至偏激地引導着這個人走到自己身邊的;也忘記了自己是如何不擇手段,把他從人群中剝離、孤立出來,讓他的身邊除了自己再也無人可以靠近;更別說那些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曾經脫口而出的謊言——如果兩個人真的走不下去就和平分手好聚好散。
她只看到現在的白衡鹿與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不一樣,這個男人在維護那個導致他們分手的罪魁禍首,而那個賤人卻什麽都沒有付出就輕而易舉地得到了她從未得到過的白衡鹿的心,白衡鹿的喜歡。
她惡心,她憤怒,她不甘,她恨透了這一切!
就算她早已經對這個男人失望透頂,知道兩人之間不會有什麽好的結果;就算他早已被她規劃到了随時可以因為任何理由抛棄掉的那一類東西裏,但他比她先離開,就是對她的羞辱!
“這是……咱們之間的事情,跟他沒有關系。”白衡鹿的手在微微發抖,理智讓他想要冷靜下來,“我不知道怎麽補償才能讓你滿意——”
“結婚,”夏紫帆打斷他的話,瞪視着面前的男人,那神情宛若一頭随時可能發瘋的困獸,“你不讓我好過,那大家就一起難受好了。和我結婚,我就原諒你。”
“不可能。”白衡鹿沒有絲毫猶豫地直接搖頭,拒絕道,“不。”
夏紫帆哼笑一聲,随即大笑起來:“不和我結婚你打算和誰結婚?啊?你一個同性戀,你以為你能得到什麽好結果?是你家裏能同意,還是你覺得這個社會能容得下你?!惡心的死Gay!肮髒,惡臭,臭到骨子裏的臭蟲!你信不信只要我去你單位裏大喊一聲,你就什麽都沒有了?!”
她的聲音逐漸拔高,越來越大,引得周圍吃飯的人們紛紛側目。
白衡鹿如芒在背,整個人發着抖,卻沒有辯駁。
夏紫帆繼續道:“沒有人會愛你,沒有人。如果你父母知道了,他們會以你為恥。所有人都瞧不起你,同性戀都沒好下場。”
“夠了。”白衡鹿壓抑着發澀的聲音,他在一衆人的注視中站起身來,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現金,“我只有這些了,都給你。咱們以後,不要再聯系了。”
“拿走,誰要你的臭錢!”夏紫帆抄起那沓現金直接扔到白衡鹿身上,白衡鹿沒接,粉紅色的紙幣洋洋灑灑落了一桌一地。
他隐忍着,用布滿血絲的雙眼最後看了對面的人一眼,繼而轉身離開,去前臺結完賬後拖着鎖在他靈魂深處的沉重枷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飯店。
忽然而至的陽光刺得他有些睜不開眼。
外面天氣晴朗碧空如洗,乾淨得仿佛他所愛之人那雙清澈靈動的眼眸,但站在這樣的天空下,他卻覺得寒意刺骨,從身到心都冷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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